你现在的位置:主页 > 大全圈新 >在儿子开的公司,全年无休、无薪服务 >
文章信息

在儿子开的公司,全年无休、无薪服务

作者:   发表于:2020-06-27  分类:大全圈新 

在儿子开的公司,全年无休、无薪服务

郑春昇的大儿子博仁,是在小学三年级发病的,小一时,博仁的作业有一题要造句:「我家像什幺」,博仁写的是「我家像垃圾堆」,老师还在上面打勾。现在博仁已经二十岁,照顾他的责任由郑春昇一手担起,乐观的郑春昇还说:「博仁形容得真贴切,从他小三到现在,我家还是到处是垃圾。」

还有句源自乐观天性,郑春昇这个爸爸的造句题,那个题目显然是:「我的儿子在……」,郑春昇写的是:「我的儿子在开公司,有妈妈和爸爸两名员工,全年无休、无薪,我儿子是唯一的头家。」这个头家其实从不发号施令,只静静的接受员工的服务。

郑春昇和太太相识而结婚,有点像一齣喜剧。是当过村长的舅公介绍的,前往相亲那天阵容浩大,爸爸、妈妈、舅公和他,开着一部借来的进口车,浩浩蕩蕩出发,这样才显得体面。但负责开车的郑春昇不熟路况,加上心情紧张,到了快到目的地的小路口,两个前轮就陷进路旁的水沟,那天的女主角,他后来的老婆在住家二楼目睹这一幕,笑了开怀。

刚开始,他们也没有立刻进入热恋,打过几通电话便搁下。一年多后,郑春昇心血来潮,又拨了电话约她,就这样一路进入结婚礼堂。

老大郑博仁出生时,带着家人满满的祝福。出生一切正常,看不出任何预兆,当博仁满二十岁,得躺在床上接受全天候的照顾时,郑春昇翻找出他的出生证明书,三千六百一十公克,壮了点,但一切都还好。郑春昇心想,一切真的都还好。

他还找到大儿子小二时,写给父亲的一封信,如此亲切,也没有猜中他自己后来的命运。那以前,传统的台湾家庭里的传统父子,并没有互相说心事、写信的习惯,这样写还会觉得彆扭,但老大却在那年写了那封信,像一种预兆,距离他发病只有一年,像命运之神的书写,把自己託给了爸爸:「爸爸,今后要多多偏劳您了,关于我的生命和我的存在。」

命运之神的安排,没有人能够参透,但我们总以为命运之神驾临时,会先敲两下门,再粗暴地施加厄运。但没有,郑春昇从没有听过敲门的声音,厄运就率先来到。先来到的是哭声,大儿子初上幼稚园,第一天,老师就打电话来说,儿子整天哭,接下来的七天,郑春昇整天都在幼稚园,但老师要他躲着,不要让儿子看见,「会止不住他的哭」,老师这样说。

博仁读小学时,有次爸爸要看他的考卷,博仁有一科没考好,怕爸爸骂,就跟爸爸说:「考卷被风吹走了。」让爸爸啼笑皆非。还没发病前,郑春昇对博仁管教甚严,有他自己爸爸当年的风範。他的教养理念是,小时候基础就要打好,将来才不会吃力追赶,所以,他对博仁的功课一直很严,博仁考不好,是要面壁思过的,他所没有设想到的仅仅是命运。

命运之神来敲门,无论多轻、多柔,在门另一边的人听来,都像是雷霆急响,心一下揪紧,从左心室传来死一般的悸痛。郑春昇跟人谈起大儿子的发病,他知道很多人告诉他,时间是最好的灵药,终将治癒伤痛,然后他又想起了在台大医院病床上断气的小儿子,不禁掩面痛哭。

博仁的症状发作于小三时,他在学校走路开始偏斜,像水手迷失了航路,经纬线全被疾病之风吹偏,原本可以好好写在框格内的字,开始逃离框限,愈写愈歪斜,有点像某个朝代流行过的草书。爸爸妈妈以为他的眼睛出了状况,带他去看眼科。接着他的嘴唇和指甲都发黑,又带他去看心脏科。博仁脾气变得暴躁,发作起来,曾经在学校讲三字经。他的功课已无法赶上进度,爸爸知道,心一阵阵的揪着,这才听见命运的敲门声。

心脏科的医师──所以,最先就是对着心脏的敲击──从嘴唇取了切片做检查,凭他的经验仍无法诊断病症,建议转到新陈代谢科进行病理检查,就是在那里,郑春昇第一次听见了躲在命运之神背后,那个恶魔的真正名字:「肾上腺脑白质失养症」。

那年,台湾还没有解严,社会处在蜕变前夕的纷乱氛围,很多习以为常的事物被推翻,许多新兴的,还没有取名的,一概称为「阵痛」。对郑春昇来说,当他开车戴着全家人到台中荣总做抽血检查时,「阵痛」终将演变为长久的痛。

病症确定,但命运并未在得到一个病名后才开始狞笑,一个原本被寄以厚望的孩子的人生被用力扭折,当博仁写的字开始歪斜时,没有人问过他的感受。到了病发后,父母忙着对付那个病,以为这就是孩子的全部。

他们愁容满面,郑春昇和太太已意识到,连他们往后的生命也将跟着急转弯,以前那幺珍惜的,譬如工作、积蓄、成就,现在全都要抛弃。他们整天谈着,偶而忧愁的望博仁一眼,又忧愁的移开视线,那时博仁还可写字,还有听觉,他不知道为什幺全身已不再听他的使唤,有如大副的背叛,而他自己就是那艘渐渐沉没的船。博仁显然听见了爸爸和妈妈刻意压低的声音:「医生说只剩下两年。」那是耳朵的酷刑,闪电般的劈打,他知道爸妈在谈论他,为他担心,身为男主角,他何尝愿意幕这幺急忙降下,博仁在家里的白板上,吃力的写下一个字──死。

郑春昇开着车,太太、女儿和两个儿子都在,前往台中荣总验血的路上,他已不记得有没有开口说话,或者各自怀着心事。只有六岁的小儿子还不知事情的轻重,当医生问谁要先验血时,他还举手争着说:「我先,我先。」把验血当成了一种游戏。但当命运之神化身为医生,建议小儿子趁早做骨髓移植手术后,小儿子将永远失去在天黑前赶着回家的权利。

那是验血报告出炉后的几个月,小儿子已和他辗转来到台大医院的血液肿瘤科,那时大儿子病情加剧,走路已无法维持平衡,医生认为,大儿子做骨髓移植为时已晚,「倒是,小儿子现在看来状况还好,让他做骨髓移植,可能效果较好。」这番话就是引爆的引线,郑春昇从来不知道,在那个躁动的年代里,台湾进行骨髓移植,还很少有过成功的案例。当小儿子进入医院,等待基因配对的骨髓,肩胛穿了洞,注射毒液到体内杀死白血球,他的命运几乎再无反转的机会。

一点点的疼痛接近痒;小小的疼痛像远方的雷;大痛,像雷电打在身上;巨痛,是身体无法承受的痛,在住院的那三个月内,全写成小儿子的身世簿。一点点的哭可以用意志忍住;小小的泪像关不紧的水龙头;大泪,犹如小时候乌山头水库洩洪,一夜间水便淹没甘蔗田;巨泪,即使像爸爸那样的坚强也无法承受。

多年后,郑春昇仍想起台大医院窗帘里的动静,掀开一个角,他的儿子还躺在里面,还巴巴想着病好后要跟爸爸一起回家,这个想法,让他安慰。

「不要哭,宇辰,」郑春昇小声的说,像对神明的立誓,「爸爸来带你回家。」

在小儿子的医疗过程里,有位老医生跟郑春昇说了真话:「骨髓移植就像天蚕变,全身皮会脱光再生一次,也像掷筊,好的话就会很好,不好的话,就糟了。」当术后感染和排斥开始,小儿子的身体历经了种种变化,拉肚子、脱皮,各种抗排斥的药都无法压下去,小儿子变成了一只垂死的白老鼠,医疗体系的祭品。

小儿子走的那天,没有太多反应,他已吃下过多的安眠药,意识早于身体离开了爸爸,「再见了,爸爸,再见了,护士阿姨。」最后三个月的生命,小儿子应该从没有将医院当成他的家。

郑春昇在战斗终了后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,他想起就哭,每天哭,夜里哭,哭变成了他的权利,哭到太太跟他说:「你可以哭,但不要让爸爸妈妈听见,老人家会伤心。」

一年多后,郑春昇收拾起心情,工作没了,还积欠医院大笔医药费,他开始做捏麵人,走出去,到夜市、学校附近和各种他想得到的地方,走出去,他新的身分就是捏麵人师傅。

关于捏麵人,郑春昇无师自通,别人觉得最难搞的搓揉麵粉,他一次就学会,郑春昇说:「是小儿子来帮我的忙。」小儿子也希望爸爸给他做一枝独一无二的捏麵人吧。他照图样和卡通捏成麵人,孩子围着观看,郑春昇总觉得里头有一个他的小儿子。小儿子来不及长大和经过的童年,也永远的在郑春昇心中,保有着青春的神情。

现在,博仁虽然长久躺在床上,无法动弹,不能言语,但每次,郑春昇做了新的捏麵人,拿给博仁看:「博仁,看,爸爸做了一个新角色。」博仁的眼睛会亮起来,郑春昇知道,儿子听得见的。

他和太太轮流给博仁讲故事、按摩、拍打身体,讲刚才的电视节目给博仁知道。有时候,他和太太聊天,聊到兴头,一旁的博仁跟着露出一笑,表示他听见了。一个笑,或是像笑的表情,让郑春昇幸福上一整天。

乐观是郑春昇从妈妈身上学来的天性,多年后,乐观也是他走出伤痕的救赎。他在看似没有尽头的照顾中,发掘了别人无法察觉的幸福。郑春昇说:「对啊,你看过哪对父子,儿子二十岁了,还愿意让爸爸洗头髮的呢?」

最后还站的,确实,就是郑春昇的身影。他推着捏麵人摊子在街头行走,阳光灿烂,有个女孩绑着蝴蝶结,睁大眼睛注视彩色的捏麵人,他感觉到有座窗帘掀起了一角,在生命的角落,有双眼睛凝视着他。

(编按:郑春昇的大儿子博仁已于二○一二年十二月安详离世)

摘自《不落跑老爸》

在儿子开的公司,全年无休、无薪服务

数位编辑整理:陈孟君,陈子扬
Photo:黑糖媒体创意有限公司提供